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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考研第四年,我在B站收获了55万“云同桌”
  • 来源:哔哩哔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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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积极向上的骷髅”直播时从不露脸。在B站搜索关键词,很容易找到他的直播画面 —— 五颜六色的口号铺满了屏幕四周,写着“UP是男生”“考研加油”“从此你的学习不再孤独”。正中间的一块分区,是摊开的书面,计时的电脑屏幕,几个手办,和一双写字的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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骷髅的直播界面。


现实生活里,骷髅已经26岁了。专科毕业后,他在济南做了三年销售,随后辞职专心考研,已经连考了三年。脱产状态下,骷髅每一分钱都花得精打细算,上了两年考研培训班后,他想省点钱,就开始在B站直播学习,让别人通过屏幕监督自己。


镜头之下,骷髅的脸从未出现过,但直播间人气值高时,能达到二三十万。他自己也不明白,这一年下来,不做别的事情,只是一周七天从早到晚学习,却意外走红,赢得了55万人的关注。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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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世界



每天闷头学习,骷髅对四季的感知都在卧室里。


卧室朝北,面积不大,床占了近一半位置。冬天,风从单层玻璃渗进来,骷髅穿上最厚的保暖裤,给桌子铺加热垫;夏天,温度上升,他在桌上搁一台大风扇,成日呼呼作响,左胳膊被吹得发酸,换到右边吹,汗水还是淌下来,把书页打湿。


逼仄的空间里,窗帘整日拉着,白天和黑夜没有了区别。骷髅一遍遍思考数学、英语、政治、机械原理问题,时常与疲惫抗争。走神太正常了,等他意识到,秒钟已经空走了几十秒。骷髅强行把注意力拉回课本,没看一会儿,眼皮耷拉下来,又开始犯困。为了保持清醒,他的书桌上常年备着薄荷味的口香糖。


现实世界里,骷髅只是一名普通的考研生,是2020年341万考生的一员。每天早上六点半,他卧室的灯就亮了。简单洗漱后,他在书桌前坐下,打开一台老旧电脑,开始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自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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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随网课视频,骷髅在浏览理论力学高频考点和难题。


一个人备考孤独难熬,骷髅想找人监督自己。了解到B站可以直播学习,他决定自己也试一试。于是在2019年12月的一天,他按下摄像头开关,走进了线上的另一个世界。


“我还能学”,屏幕上陆续有弹幕飘过。这是直播间的签到口令,每天,有上万人涌进这个直播间,和骷髅做“云同桌”,一起隔着屏幕自习,直到晚上10点下播。十几个小时里,直播间没有人声,人们只会发弹幕汇报学习状态,“我刚刚又走神了”、“我要去上厕所了”、“我回来了”。


尽管不露脸,骷髅还是感到自己时刻被人盯住。在这个虚拟空间,他时刻保持着专注、耐心、投入。


开播之初,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安静的男孩,直播间的人气值只有个位数。变化发生在2020年初,一场疫情席卷全国,高校和中小学推迟开学,考研培训班纷纷暂停,线下自习室也不好去了。许多面临中考、高考、考研的学生涌入B站学习直播间,借此监督自己学习。


2020年3月,B站学习区开播时长破114万小时,观看时长突破1820万小时。“学习本身是一件很苦的事情,云端陪伴对排解孤独感很有效,他们形成了一个个小社区,互相监督,互相陪伴”,B站学习区的运营人员解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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骷髅在小房间学习。


“陪伴学习”的方式有许多种。有的UP主在名校就读,选择全身出镜,分享学习的全过程;有的UP主在学习之余,设置大课间环节,表演弹唱,以此鼓励他人;有的UP主自己不出镜,播的是猫的动态;有的直播间甚至无人值守,只提供一个虚拟画面,配上白噪音。


众多UP主中,骷髅显得普通而又特别。普通在于,他没有名校光环,更像是一位邻家大哥哥,愿意在专栏分享自己的故事。特别在于,他“三战”考研,足够勤奋,一年里几乎每天都在学习直播。


这种普通的勤奋确实打动了一部分人。“我玩的时候会想,骷髅今天在学,他怎么还在学,我会觉得特别不舒服,特别愧疚。”一名关注直播间的高中生说道。


开播三个月后,骷髅的直播间就获得了5万人关注,一年之后,这个数字番了十倍。学习区的运营人员认为,也许是因为人们在骷髅身上找到了共性,很多观众上不了名校,但是看到骷髅这样的人,他能改变自己,那么自己也可以,所以他们更愿意跟骷髅在一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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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同桌”送的手办玩偶。


直播间像个发动机,让许多人保持了学习的动力和激情。有人在评论区留言,学不下去的时候,抬头看看你,又能学下去了。也有人说,如果不是你,今年肯定考不过,现在成功上岸了,分挺好的。


随着留言人数增多,骷髅感到直播间的陪伴意味更浓了。学习结束后,骷髅偶尔开麦,或者录制视频,回答留言区的问题。有人问,我没考好,很自卑,怎么办?有人说,在学校里,同学关系不好,不知道怎么交流。也有人说,自己好垃圾,怎么也学不上去,怎么办?


一般情况下,骷髅会反问,自卑的源头在哪?是不是需要别人的认同才会有自信?他帮助少年们厘清问题,“让他们明白,成为自己,不一定要得到别人的认同。”


解答完少年们的问题,骷髅下播,弹幕上齐刷刷地跟他说拜拜、谢谢、晚安。他感觉找到了自我的另一份价值,“这是一个能证明我存在的地方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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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水一战



在B站直播之前,骷髅已经全职备考了两年。


此前,他从一所专科学校毕业,做了近三年的销售。每天一睁眼,要面临通勤的痛苦:早上六点钟,赶第一班公交车,从济南东边赶往西边,换乘3次,单程2小时。


刚进公司时,骷髅经验不足,一名老员工带他熟悉业务。正值行业不景气,部门的任务完不成,领导找谈话,老员工把责任都推给了骷髅。还有一名同事,表面热情,背地里却经常说他坏话。传到骷髅耳里,他十分意外,“当面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,根本不会起任何(戒备心),但没想到是这样的。”


骷髅最初不是情商高的那一类人,干着销售这行,却琢磨不透客户的想法。他经常遇到这类客户,需要的时候,张口闭口都是感谢,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朋友;转到第二天,态度就变了,开口就说,你别跟我扯,出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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骷髅很少出门,上一次出去看电影是在去年暑假,看的是《八佰》。


到后来,骷髅也克服了很多难题,完成了工作。但公司效益不好,接不到活,每月到手只有1300元的基本工资。他尝试转行,海投了40多份简历,车间经理、车间质检员、客户回访这类职位,基本没有回复。好不容易有一家进了面试,现场一看,20多个人盯着一个岗,都是本科生和硕士生。


骷髅不死心,拨通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电话,说自己工作三年了,完成了很多困难的任务 ,能力一定没问题。对方就说达不到要求,原因很简单,学历不够。


他还记得,自己曾陪客户参加一些医疗会议,高级酒店的会议礼堂里,屏幕上的PPT和视频滚动播放,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生穿戴正式,一个个上台讲解新时代手术革新的想法。


骷髅没有资格往前面去,只能站在后门往里看。他的工作从未触及技术,做销售之前,也是在各个地方打工,有时在电子厂流水线上,给芯片打孔;有时在尼龙袋工厂,折叠袋子,压紧实打包;有时是发传单,每天走很长的路。印象深的是一年冬天,他在一家川菜馆洗菜、洗碗,双手长时间泡在冷水里,长满了冻疮,巨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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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脸,醒神的另一大助手。


骷髅开始盘算,怎样能把工作往上提一个层次。大专时期,他选了汽车相关的专业,毕业后进入过一家汽车公司,但因不懂技术,只是个修车工人。如果要走进这个行业的前端,比如做新能源汽车的设计与开发,学历肯定是不够的。


思来想去了半年,骷髅觉得人生不该止步于此,最终辞了工作,下定决心考研,专业选的是车辆工程。


那一年,骷髅已经23岁了。


第一次听到儿子要考研,母亲李琳感到很突然。她清楚儿子的工作不好干,投简历又不断被刷下来。骷髅年纪不算小,“牵扯到以后就业、婚姻”,李琳觉得时间紧迫,但还是想让孩子试一试,“只能快点赶一趟末班车,背水之战。”


骷髅考研的决定,得到了全家的支持。这是一个典型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家庭。骷髅的姥爷原本在地主家做长工,后来考了师范学校,在县城当中学老师,受人尊敬。李琳则以全县第一的成绩,从农村考到济南,成为一名护师。骷髅的舅舅更是读了博士,成了医院里的大主任。


在骷髅很小的时候,姥爷就对他满怀信心,“我当老师的,别的孩子教出去,自己的孩子教不出去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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骷髅把水壶称为“姥爷壶”,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旧品,他一天能喝一壶半。


然而,骷髅9岁时,父亲意外过世,李琳成了一名单亲妈妈,照顾骷髅的重任一下子落到了她的肩膀上。考虑到未来有小升初、中考、高考,李琳从小强压骷髅学习,剥夺了孩子的很多自由:不许超过规定的时间回家,不许看电视,不许玩手机。孩子不听话,她免不了打骂,“已经变成母老虎了。”


高压之下,骷髅却开始厌学,成绩一直中下,高中差点辍学,最后勉强考上一所专科学校。临近毕业,姥爷还不放弃,“重新再来一遍学习,我们有能力供你。”但骷髅说什么都不干,闷着头要跑出去找工作。整个家族的阶层跃升,眼看着要在第三代断掉了。


没想到,兜兜转转了三年,骷髅又回到学习的老路上了,一家人都同意。姥爷说,“他只要考,我就支持!”


平日里,姥爷极为节俭,坐免费公交车,上批发市场,一块钱买一大捆菜,鸡蛋专门挑裂了壳的买。唯有外孙上学这件事,他非常舍得,“不缺他这块钱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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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不了头



第一年备考,骷髅准备从最擅长的数学开始。但翻开书本,什么是求导,什么是三角函数,都不记得了,就连最简单的sin、cos、tan,也都忘掉了。


比起难懂的知识点,更难的是磨耐性。骷髅压根坐不住,经常拿手机,一刷就是半小时以上。他干脆把手机一关,放得老远,又开始发呆。时间流走了,只能靠熬夜补,凌晨两三点不睡。一天下来,学习两三个小时,就很不错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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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期久坐造成了腰肌劳损,骷髅蜷缩在椅子上,正在为一道难题发愁。


原本支持的家人,开始产生了质疑。饭桌上,李琳一句好话也没有,“光看你的状态,你就考不上。”


骷髅反驳说,你不懂的。虽然嘴上硬,但他心里清楚,一个人学太孤独了,越来越没有动力,如此下去,“一年都要废了”。


他提出要报一个辅导班。最初李琳有些担心,“出去就撒丫子”,但又想给孩子一个机会,“不妨试一试,这十万块钱,扔出去,就扔出去了。”


2017年5月,辅导班开学。班上50几号人,有大四过来备考的,也有辞职考研的。骷髅印象最深的,是一个90年的哥们,在国企有铁职位,快要晋升成小头目,但觉得人生不止于此,毅然辞职,要考清华大学,学得很猛,用一台不能联网的手机,结账用现金。


上了几天课,骷髅发现,自己是班上基础最差的。上英语强化课,他听不懂,干巴巴坐着发愁,怎么办呢?下课后,他跟同学交流,发现许多人都听不懂,大家商量着下节课不来上了。骷髅也加入了罢课阵营,心想白白在英语课浪费时间,不如一门心思搞数学。


到了数学课,“怎么又听不懂?”课越上越郁闷,骷髅快步走出教室,来到顶层的楼梯间。四周没有人,他双手抱着大腿,埋着头默默地哭。晚上情绪更坏,一个人跑出去,莫名其妙就哭了,有时是半小时,有时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。


那个时候,骷髅才真正体会到考研的艰难,但他不想回头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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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习机械原理。


骷髅说,自己的学习过程就像“精卫填海”,“有些人拿个运沙机,一下就倒进去了。而我是一个小人,拿个铲子,得天天铲,一勺一勺往里填。”


如果题目看不懂,他就重新翻开书,琢磨相关知识点,再看答案倒推。复习完线性代数,他发现一章扣着一章,“小点会了小开心,大点会了大开心,串一遍巨开心。”


不可否认,骷髅学习已经很认真了,但他有个致命弱点,记性不太好。


特别是英语,骷髅只有500个词汇量,而考研的要求是5500个。他自习课背二十来个单词,第二天早上,就记住三四个。他又尝试一天快速背100个,更糟糕,“它认识我,我不认识它”,一个都不记得了。


备考第二年,骷髅数学和专业课水平明显提高了,只是英语还不行,一个星期前做过的题,又不会了,他气得眉毛、眼睛、鼻子挤成一团,一拳捶在桌子上,“我怎么又不记得?好蠢!”


因为基础差,骷髅连考两年落榜,离复试线还差好几十分。


压力一年比一年大。“这个年纪的男生,要么在好好地去上研究生,上博士,要么就好好工作,而不是闷头考研。辛辛苦苦努力了,第二年起码要打出一个屁来吧,周边人都觉得哇,你还考不上,而且每天都那么努力学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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错题本。


骷髅开始自我怀疑,是不是脑袋太笨了?他向家人寻求帮助,家人说,“我们就没有打谱你两年能考上,学习是一点点往上累的,凭什么人家十年学的,你两三年就会了?”


这让骷髅更加笃定,不是自己笨,而是之前差的太多了,因此更要努力地去学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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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来一年



二月末,考研结果出炉,骷髅总分终于过了复试线,却卡在了单科英语,只得了27分,离国家线差了10分。


这是骷髅第三年考研,他原本抱了很大的期望。考试第一天,下午场的英语,悲惨的事情发生了,四篇阅读理解,骷髅一篇都看不懂,写到作文,命题是建议一个国际学生,最关键的单词却卡住了,“不知道建议他干嘛。”


成功似乎就在眼前,骷髅感到不甘心,“如果英语过线,我必进复试!”


骷髅在空间晒出分数,27分的英语成绩引发了争议。有人质疑他在表演学习,打造人设,不是真心考研;有人劝他放弃,就算考上研究生,也不能一步登天;有人提议,账号55万关注量比学历有价值,干脆转型做自媒体。


面对各种声音,骷髅发布长文解释,“我毅然决然地考研,真是想有一技之长,更好地生活下去。”他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做自媒体,“没有广厚的学识,能力不足以配上这么多的关注,起码目前,这不是最适合的职业。我还是想从事喜欢的汽车行业。”


比起大四考研的同学,骷髅确实面临着更大的压力:他们即使考研失败,也可以以应届生的身份找工作,眼前同样是崭新的未来。可是他呢,努力了这么久,又要干回原来的工作吗?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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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骷髅浅浅地睡着,等待闹钟的唤醒。


前途的压力和复习的艰难叠在一起,骷髅常常心情烦乱。考研让他舍弃了很多东西。因为学习时间排得满,他基本上断了人际交往,两个好哥们平时各忙各的,也没什么好联系的。


直到打开直播间,骷髅的状态才平静下来。这里成了他和社会连接的唯一窗口。


一年多来,50多万人在这里互相鼓励,特别是人际关系不好的,父母不理解,同学会嘲笑,老师更不用说了,没人能给一句鼓励。到了直播间,说一句心情不舒服,各种安慰的话会打满屏。


“相当于这是另一个家,可以让大家静下心来学习。”骷髅觉得这是直播间的价值所在,它不仅仅属于自己,也属于关注的50多万人。


除了学习,直播间集合了少年成长中会遇到的各种烦恼。一名中学生,能考到班级前三,父母不满足,觉得可以冲第一,强行制定学习计划,他适应不了,上进心反而被扼杀了;一个孩子私信,小时候被父母抛弃,放在亲戚家寄养,母亲现在回来了,但是家庭氛围很紧张,关系进入一个恶循环;还有一名抑郁症孩子,情绪转不过来,容易钻死角,家长又不理解,他差一点去跳楼。


一年来,类似的求助,骷髅收到过上千份,多的时候,一天会有七八个。他明白那种滋味,“困在黑暗中,渴望被人捞起来。”


当年,骷髅因为成绩不好,被家人打骂,是个“废头”,因此自卑,在学校受过长时间的孤立,没人能捞他一把。现在,他充当了那个“捞人”的角色。下播时间,骷髅看《自卑与超越》《沟通的艺术》《少有人走的路》,反复咀嚼自己的经历,再把这些作为教材,一一解答,怎么认识自卑,怎么处理抑郁,怎么缓解和家人的关系。


也是在这个阶段,骷髅更好地认识了自己。他不再记恨李琳了,觉得那是一个单亲妈妈能做到的极限。“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,我觉得这就是亲情的概念。”


骷髅考研期间,李琳也改变了沟通方式,试着理解儿子。“这三年,我们看见他进步了,处理问题的能力提高了很多。虽然没有拿到学历,但是我们觉得这个钱花的值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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骷髅进入新一轮备考。


考研成绩公布一个多月后,骷髅内心平静下来。他对家人说,就差英语这临门一脚,“就此放弃,这辈子都不会安心。”


他和家人商量好,咨询专业的考研老师后,重新定制学习计划和课程,决定再来一年。新一轮备考,他开始积攒用过的草稿纸,“我要看看我一年能用多少”,今年三月以来,写过的A4纸叠起来已经有2cm厚了。


四季一轮回。济南最近气温回升了,骷髅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,对这个春季的感知,还是在那个小房间里。


每天早上六点半,骷髅房间的灯会照常亮起。他打开台式电脑,又开始了一天的学习直播。


(文中李琳为化名)


感谢UP主@Yige一格、@Linya彭酱酱、@海雀自习对此文的帮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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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  |  古栗雨禾 刘然

作者  |  古栗雨禾

摄影 |  王子儒

编辑  |  毛叔

         运营  |  好鹅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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